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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火樹銀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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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火樹銀花

“許是在呢。長公主每年都回祿州臘祭,住上一兩個月再回京。主公要不遣人去遞帖子?”

林晗點點頭:“好。現下不忙,明日選些厚禮送去。”

他來時看了一路風土人情,發現祿州人姿態極為妍麗。天氣嚴寒,都長得人高馬大,平頭百姓,不論男女,行走時的步伐儀度都較其他地方有韻致。若是女兒家,那就好比柳枝水蛇,妖媛冶麗,舉手投足都能勾去旁人心魄。若是男的,那便豐神俊朗,翩然如玉樹臨風,秀色可餐。

怪不得長公主風流,住在這樣的地方,誰能禁得住考驗,不會見一個愛一個?祿州民風剽悍,一個個孔武兇暴的,配上這樣標致秀麗的臉,似乎更能叫人心搖神蕩。

他驀然想起個主意,叫人明察暗訪,選十來個俊俏脫俗的美少年。

林晗在王府後宅逛了幾天園子,此處原為郡王與趙夫人伉儷情深之所,一草一木、一山一石都修葺得別有匠心。他追憶起那個夢境,不願隨心改動,便只在一泊大湖旁圈出塊地新建獸園,親自督造,安置衛戈贈給他的那些心肝寶貝們。

湖畔有座臨水的宮殿,原為消夏之用。林晗讓人布置成暖室,煮茶燃香,請那十來個美少年入殿。這些人姿容貌美,賞心悅目,瞧得林晗心曠神怡,好不容易選出一個冠絕出眾的。

日子流水般過去,送到長公主府上的拜帖始終沒有回應。他心知長公主是不願見他,卻不惱怒,叫人沒完沒了地遞帖子。十來天後,功夫不負有心人,激起了點水花。長公主的貼身女官慧棋親自登門,說長公主前段時日到南郊寺廟祈福,耽擱了衡王的拜帖,特意來賠個不是,再約定會見的時日。

哪知到了那日,長公主又改了主意,臨時推托有事,不見了。

林晗絲毫不生氣。他在偌大的王府閑養了半月,日日游玩享樂,知道這樣的日子有多麽孤獨難熬。人寂寞久了,便會不自覺想著消遣,不論是消遣光陰還是消遣別人。他被麾下將士們遺落,她被郡王和趙夫人遺落,同是天涯淪落人,他寬容得很。

林晗不厭其煩地遞帖、問安、贈禮,閑時與屬下做花燈、游園、賞玩珍禽異獸,身子好些了便出府逛逛,隨意選座樓聽曲看戲,為個優伶一擲千金,捧得那伶人身價躥升,名滿燕都。

每日雖開心笑鬧,林晗卻悵惘若失。俗世的快樂轉瞬即逝,像紙一樣薄。每天夜裏他都輾轉反側,思念以往金戈鐵馬、出生入死的歲月。

二月將盡,到了月末,花燈節便過完了,祿州城的熱鬧逐漸褪去,天氣卻越來越嚴寒,沒有半點回暖的跡象。後園裏的大湖結了冰,重覆不盡的閑日裏,林晗的心思也像是封凍住了。辛夷看出他的悒郁,從燕雲軍中調來兩隊士卒,在大湖上開辟了冰場,各人踩著冰刀,手執月杖,在冰上比賽擊鞠玩。

若是以往,林晗定要一騎當先,親率人馬角逐一番。如今他身體虛弱,只能留在水殿上觀看兒郎們風馳電掣。

冰場上熱火朝天,呼聲振奮。眾人喧鬧不休,歡聲笑語,林晗也笑,卻覺得少了些什麽,總是樂不到心坎裏。

他坐在臨水的石檻旁,四面垂著厚重的緞子擋風。布設暖室時,靠岸一側引來一渠溫泉,那塊便溫暖如春,煙氣繚繞。溫渠裏放養著衛戈贈他那十尾金龍,也就是金銀鱗錦鯉,都生得龍頭鳳尾,珍異威武,在水裏翕動著盛艷的鰭,快活悠游,依依纏綿。

林晗盯著金魚出了神,腦海中似乎豎起一道屏障,將所有喧嘩隔絕在外,也似乎讓他渾然忘我,不知人間歲月。

他驀然回神,覺得的確有些渾噩,快忘了自己是誰。

辛夷變著法討他開心,道:“殿下,明日就是花燈大會。一塊出去看夜燈吧?”

祿州花燈節頗為盛大繁瑣。節慶持續半個月,分迎燈、張燈、觀燈、賽燈、送燈。明日是二月末,最後一天,也是賽燈的最後時日和送燈會。

林晗木然地點點頭:“好啊。”

天公不作美,夜裏突然下了暴雪。雪花紛紛揚揚,晨曦時分才收斂點。林晗被幾十聲晨鐘驚醒,晗月居外笑語陣陣。

他心底猛然生起些雀躍,以為是有人回來了。披衣出門一看,庭院裏擺著座碩大的燈船,形如巨鯨,當中巉巖堆疊,飾以琉璃絹羅,打造成舟中仙山。仙山上瓊閣聳立,溶溶彩燈之下,仿佛有瑰麗雲霧浮動,似幻似真。

“殿下,大功告成了,看看!”

林晗微笑點頭,淡淡道:“不錯呀。”

他畫圖紙,麾下合力造燈,各自施展身手,今夜想討個好彩頭。

林晗瞅了瞅西南角惆悵的天色,道:“燈會何時開始?”

“還有幾個時辰呢。”

林晗點點頭,然後無話可說。

玩樂整個白晝,捱到燈火初上時出府。燕都城華燈連綿如海,通河兩岸摩肩接踵。行人爭相去看“蓬萊山”,觀幻術,幾個心腹手下也問林晗,要先去看哪一樣。

“蓬萊山”就是整個花燈節最大的燈山,林晗不知幻術是什麽,聽起來玄妙,便問辛夷。

“百年前北越人傳來的,”辛夷眼中大放光彩,“和仙術差不多,可神奇了!”

林晗看她十分憧憬,便道:“那就去看看吧。”

送燈夜人流如織,觀幻術的地方擠得水洩不通。他們只好棄下車馬步行,走了許久,林晗沒聽見身邊人說話拌嘴,轉頭一看,四方都是高墻似的人群,哪有辛夷他們的身影。

走丟了,只剩他一個。

近處的河堤突然炸開一串煙花,呼嘯著沖上夜空。百姓仰首觀望,拍手驚呼,一片歡騰。

林晗拉緊狐裘,擠過陌生人墻,站在橋頭堤岸,不知何去何從。

煙花絢爛如霞,飛灑似流星,不斷在他身旁怒放。他顧盼一瞬,那光火太熱燙,差點迷了眼睛。

三五個閨中女眷結伴路過他身側,笑談著北越幻術。

林晗追著她們腳步找到南市,市集間燈火如龍,照徹一行行彩棚。每個彩棚中都有形貌裝束奇異的外國人表演幻術,周圍堵著眾多彩衣華妝的燕都百姓,時不時爆發出掌聲與呼喝。

他擠不到前排,走了幾個地方,面前都擋著一幢幢黑壓壓的腦袋。

三番兩次,他興致漸失,便沿著繁華的街市漫步,定睛一瞧,前頭有個燈火闌珊的彩棚,只站著個孤零零的胡人,不知在發什麽呆。

他疾步走去,興沖沖問:“你會幻術嗎?”

這人一身異族長袍,戴著塊饕餮面具,不知長相,目光透過兇獸猙獰的眼洞,柔和地落到他身上。

林晗以為他不通官話,搖了搖頭,轉身便走。那胡人在他身後忽然開口,啞著嗓子:“會。”

好耳熟!

他心弦顫動,凝重地打量他,道:“能讓我看看嗎?”

胡人道:“我在這裏,專門為了等有緣人的。”

林晗不禁莞爾,道:“那我是你的有緣人嗎?”

他不言語,一揮手,在身前小桌上召來一疊彩籌,道:“你抽一個。”

林晗抿了抿唇,端詳半晌,小心翼翼抽出一個牌子。翻開一看,背後勾畫著只白鳥。胡人瞧了瞧,摸出只空角杯,牽著林晗的手,覆上他的掌背。

好暖和,林晗想。拇指、食指、中指上的繭格外堅厚,是用刀和拉弓的好手。

“你看。”那人溫柔地提醒他。

林晗望著角杯,他的手被他牽引著,朝杯中一捉,翅膀拍打的聲響乍起,電光石火間,角杯裏飛出數只白鳩。

“啊!”

林晗睜大眼,遙望著沖上夜空的飛鳥,心如擂鼓。

“還有嗎?”他喜笑顏開,催促道,“再讓我開開眼。”

胡人輕輕頷首。林晗又抽了支彩籌,畫著位廣袖雲髻的女仙。

林晗喃喃道:“是花神。”

這要怎麽變?

那人取來盞六角彩燈。竹篾做的骨,外罩網眼羅,散開一地破碎的花紋。他取下燃燒的燈芯,點燃絲羅,彩燈上立馬升起熊熊烈焰,眨眼就吞噬掉細密的竹篾骨架。

林晗目不轉睛地看。在他變換的巧手之下,焦黑的炭骨逐漸覆蘇生長,旁逸斜出,開出朵朵晶瑩的花瓣,冷香撲鼻。

枯木生花,寒梅報春,歲歲平安。

他摘下一枝新鮮的寒梅,簪在看呆的林晗鬢邊,掌心托著他微涼的側臉,長久不願離開。

林晗張了張口,盯著他深杳含情的眼眸,探出指頭,縮回,忍不住再伸出手,顫巍巍揭開面具。

兇惡的饕餮面下藏著副如玉的容顏,又美又冷冽。瞧向他時,卻好似他們恩愛了幾生幾世。

林晗仔細望著他,從眉眼流連到額角。此時此刻,清宵黧夜,昏沈燈火,眼前人的降臨比任何幻術更驚艷奪目。林晗已然忘了耳畔寒香馥郁的梅,忘了須臾前奧妙驚人的表演,滿心滿眼都是他。

衛戈頭上頂著層烏沈沈的鬥篷,邊緣綴了圈白絨,越發襯得肌膚白皙,嘴唇丹紅,俊俏得不像人,像精怪。

林晗暗暗地想,他一定要跟他過一輩子。

“花神娘子。”衛戈笑著說。

林晗故作嗔怒:“回來了不告訴我!”

衛戈垂著眼睛,半真半假道:“怕你過得不開心,知道我回來,裝著高興哄我。”

林晗斥責:“荒唐!就為這個瞞我?簡直把我當小孩耍。”

況且他回來,他哪能不高興,豈會是裝的?

衛戈連連認錯,握緊了他一雙手,笑道:“回去了任你處置。良宵苦短,花神娘子,接下來往何處巡游?”

林晗正要答話,南市游人忽然沸騰起來。無數璀璨的煙火直上青霄,炸成海棠、牡丹、桃李、杜鵑等百花的形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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